重读流沙河:世间再无那一只蟋蟀

文化履游家   11月23日

2019年11月23日15时45分,中国现代诗人、作家、学者、书法家流沙河在四川成都去世,享年88岁。

很多人知道流沙河,是从《星星诗刊》开始的。

记得大学时代,那是一个诗歌流行的时代。在那样的一个时代,我也和众多文艺青年一样,结缘《星星诗刊》,疯狂地爱上了诗歌,从此也知道了流沙河这个名字。

因为《就是那一只蟋蟀》和《理想》,流沙河成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很有名的诗人。也正是因为《就是那一只蟋蟀》让我成了诗人流沙河的铁粉。

大学毕业后做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时隔多年,再一次拜读了入选中学课本的《就是那一只蟋蟀》,感触良多。

关于这首诗的创作缘由,让我们想起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1982年夏,诗人余光中在寄给流沙河的信上,说起四川的蟋蟀和故园之思。随后,余光中又在《蟋蟀吟》中写下,“就是童年逃逸的那一只吗?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流沙河感慨之余,创作了诗作《就是那一只蟋蟀》,发表在香港的《文汇报》副刊上。

流沙河原名余勋坦,1931年出生,四川金堂人,大学毕业。他1950年参加工作,历任金堂县淮口镇女小教师,成都《川西农民报》编辑,四川省文联编辑,金堂县城厢镇北街木器社工人,金堂县文化馆馆员,四川省文联编辑,四川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理事、第七届全委会名誉委员。

1948年,流沙河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他著有诗集《农村夜曲》、《告别火星》、《流沙河诗集》、《游踪》、《故园别》、《独唱》,短篇小说集《窗》等,诗论《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说诗》、《写诗十二课》、《十二象》、《余光中100首》、《流沙河诗话》等,散文《锯齿啮痕录》、《南窗笑笑录》、《流沙河随笔》、《流沙河短文》、《书鱼知小》、《流沙河近作》等。

《就是那一只蟋蟀》

流沙河

台湾诗人Y先生(余光中)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就是那一只蟋蟀

钢翅响拍着金风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巷子里唱歌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诗中出现了大量意象:“就是那一只蟋蟀,在《豳风·七月》里唱过,在《唐风·蟋蟀》里唱过,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在姜夔的词里唱过,劳人听过,思妇听过……

这是一首很好的现代诗,充满了古代的意象,它们组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群,表达了从古到今,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共同的历史文化背景使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中国人有着相同的情感,尽管这种情感是沉重的忧思离别。流沙河把很多古诗中关于蟋蟀的场景串联起来,读来很有“穿越”之感。

此外后几个诗段中,驿道、烽台、天井、战场、月饼、桂花、石榴果、残荷、雁南飞、草垛、台北巷子、四川乡村、露珠、萤火、鹧鸪等等,都是这样的兴象,它们构成了该诗最基础层的意象单元,相当于作者抒情达意的细胞。

蟋蟀是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都非常熟悉的小昆虫,又叫促织或蛐蛐儿,因其好斗,两翅摩擦能发声而受到很多人的喜爱。但是诗歌中的蟋蟀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昆虫。蟋蟀已不再受时间、空间、政治等的限制,它能沟通古今、两岸中国人共有的情感。

诗人杨炼曾经说过:“一首诗的整体结构就像一个‘磁场’,一组群雕……这是一个正在共振的场,每个部分和其他部分相呼应,相参与。”这个整体的旋律或磁场比单个的意象更为重要,一个意象也只能在整体的“场”中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所以,高明的艺术家是非常重视意象的组合关系的,《就是那一只蟋蟀》就充分体现了这种组合艺术的精妙。

最后用《北京青年报》一段评价作结:“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记忆里唱歌在我的记忆里唱歌”,流沙河老先生的《就是那一只蟋蟀》被写进中学语文课本,打动了无数的人,也在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心里埋下了诗歌的种子。上世纪80年代《流沙河诗话》出版时,曾引起巨大轰动,直到今天,新华书店网站上对这本书的评价还是“可做中国诗鉴赏入门,亦是写诗者登堂入室之宝典”。

流沙河在这一刻,停止了流淌。从此,世间再无那一只蟋蟀,流沙河老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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