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那一只蟋蟀,悄然归去

知秋说诗   11月23日

11月23日下午3时45分,著名作家、诗人、学者流沙河,在成都因病去世。流沙河是我们成都的骄傲,是成都文化名片之一。流沙河的离去,也让我回想起我们七零后这一代人成长过程中对文学的热爱。

1992年,我到四川省团校学习,课余时间逛书店。看到流沙河编著的《台湾诗人十二家 》,翻翻阅阅,真有惊艳之感。爱不释手,买下来。很长时间,这本书成了我的枕边书。

看了引言,知道了这本书的来历。1982年,流沙河在《星星》诗刊上开专栏介绍台湾现代诗。后来,他把这一系列集结出版成《台湾诗人十二家》,引起了轰动。我还记得《台湾诗人十二家》开篇介绍“独步的狼”纪弦。

值得一提的是,流沙河的好友、最为读者熟知的台湾诗人余光中,是在《星星》诗刊上第一次为大陆读者所知的。流沙河在书中称余光中为“浴火的凤”,盛赞余光中“堪称大家。成绩斐然”,在流沙河先生的欣赏和推介下,余光中迅速为大陆文化界所知。1982年夏,余光中致信流沙河,说起四川的蟋蟀和故园之思:”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只。“四年后,余光中《蟋蟀吟》中有两行:“就是童年逃逸的那一只吗?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流沙河感慨之余,写了《就是那一只蟋蟀》作答,意象众多,深刻高妙,一时传为佳话。

今天,我们欣赏这两首诗歌。

《蟋蟀吟》

余光中

中秋前一个礼拜我家厨房里

怯生生孤伶伶添了个新客

怎么误闯进来的,几时再迁出

谁也不晓得,只听到

时起时歇从冰箱的角落

户内疑户外惊喜的牧歌

一丝丝细细瘦瘦的笛韵

清脆又亲切,颤悠悠那一串音节

牵动孩时薄纱的记忆

一缕缕的秋思抽丝抽丝

再抽也不断,恍惚触须的纤纤

轻轻拨弄露湿的草原

入夜之后,厨房被盅于月光

瓦罐铜壶背光的侧影

高高矮矮那一排瓶子

全听出了神,伸长了颈子

就是童年逃逸的那只吗?

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

入夜,人定火熄的灶头

另一种忙碌似泰国的边境

暗里的走私帮流窜着蟑螂

却无妨短笛轻弄那小小的隐士

在梦和月色交界的窗口

把银晶晶的寂静奏得多好听

蟋蟀是中国诗歌传统的意象,因为蟋蟀常在秋天悲鸣,文人骚客多用蟋蟀表达秋之萧索悲凉,余光中借此宣泄去国离乡的痛苦。

就是那一只蟋蟀

流沙河

就是那一只蟋蟀

钢翅响拍着金风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这首诗巧用意象组合,截取中国人共同的文化元素:诗经、古诗十九首、姜夔、烽火;中国人共同的生活片段:吃月饼、观残荷、堆草垛、雁南飞;又用台北巷子、四川乡村无处不在的蟋蟀声;说明中国人不管身在何处,不管性格经历有何不同,但我们文化的根是相同的,我们同祖同宗,血浓于水。蟋蟀在这里成为两岸中国同胞共同文化的象征。